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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罗德的移动城堡 01

引子

John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炮弹在远处炸响,他抖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被角。

门外是慌乱的脚步声,住客都在往防空洞里跑,但是他伏在床上,迟迟不肯移动。

他还在想着那个梦。梦里带着金属边眼镜的男人站在他对面,声音温软柔和。“你还好吗?Reese先生?”

男人伸出了手,John合上眼,等待温暖的指尖落在自己脸上……

又是一声炮响,John恼怒地嘟哝了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匆匆套上衣服,他赤着脚跑出了房间。跑到大堂时,炮击的冲击波几乎把他掀翻在地,但他已经冲到了防空洞口,于是扯住上面的把手硬是站住了。

打开覆在洞口的活板门,他走进了拥挤闷热的防空洞。又一声炮响。灰尘簌簌地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油灯的灯火颤动着。孩子的哭声。

这是战争的第七个年头了。



01

John躲在小巷口。军靴的声音在外面杂乱地响了一刻,分了开来。他一皱眉,转身向小巷深处跑去。

他的动作很轻,但追踪者很快发现了他,并紧追上来。

下城的小巷四通八达,再加上高低错落的建筑,这是逃亡最合适的环境。但是John仍不确定自己能躲过这一劫。

他窜过低矮的小门,从晾衣架上借力,跳到了某一户的天台上。翻滚着卸掉力,他跃过栏杆,落在了下面的巷子里。

头上传来了礼炮声。说真的,谁知道胜利庆祝日这天还会有没喝醉的士兵,会在他屁股后面紧追不放?John啧了一声,瞄到一扇小门,应该是面粉商的后门。正要跑过去,他感到腿上一痛,踉跄了一下,心底一凉。

是火枪。在王都用枪,这些人果真不是一般编制。

就在这时,他听见追兵尖叫一声,从天台上摔了下来。

John盯着落在眼前的士兵,与其说是“摔”下来,“被拽下来”似乎是更合适的描述。士兵仍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缚着,他挣扎着,却突然僵硬起来,一动不动了。

“真是危险啊。”一个有点急促的声音,John扬起头,只见一个小个子男人走了过来,仍在喘着气。“再这么挣扎的话,枪走火就会打到他自己。”男人这么说,手指在空气中扬了一下,士兵的火枪便飞了出来,落在了远处。

“你是谁?”John打量着面前的人,男人大概刚入中年,戴一副金属边眼镜,长得并不起眼,但那双眼睛显示着几分不合这个年纪的兴致,“王城可没人会和大法师对着干。”

男人微微一笑,目光却暗淡了些许:“所以我确实和这里没什么联系。你感觉还好吗?我们去个安全点的地方吧。”他盯着John的伤,子弹擦过了小腿,不是重伤,但若遭到感染也有致命的危险。

“不了,谢谢你。不过,我可能本来就不需要你的帮助。”John转过身,便要离开了。他听到男人在他身后从鼻子里叹了口气,略提高音调道:“珍惜你的运气吧,Reese先生。”

John猛地转过身,小巷里只有仍被束缚的士兵,男人已不知去向。


他知道我的名字。躲进一家服装店的仓库后,John这么想。那个男人就这么从天而降,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却偏偏知道我的名字。

这么想不是因为John Reese是什么大人物,或许他最近刚刚登上了全国的通缉榜——但那榜上的人多了去了,悬赏也不怎么样。那个男人可不会为了那么点儿钱和禁卫军杠上,更不用说后面的大魔法师了。

说回那通缉令,他的罪行是“重大、恶劣的叛国行为”——这太夸大其词了,要知道他只是逃了兵役而已。如果你在军队里待了近十年,其中的一半多都是在一场毫无价值的战争里摸爬滚打的话,你也会厌倦的。况且,这还不只是耗在正面战场上的。John冷哼一声,仓库门的缝隙里传来外间士兵大声的调笑和服务生的奉承,他低下头,检查起了自己的伤势。伤口周围有灼烧的痕迹。新火枪的准头依然很差,杀伤力却强了不少。

等待日落了,John从服装店正门溜了出去。他偷了件气派点的天鹅绒外套,还有一定颇有贵族气质的礼帽。晃到旅馆的时候,小厮硬是没认出他来。破旧的小旅馆墙上也贴着几张通缉令,John看看那消瘦阴沉的画像,说他是杀人犯都有人信。但是用这个来找他?他看了看前台后面的镜子,镜中人留着一脸胡子,头发也比画像长了好多。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流浪汉,而非什么通缉犯。

“大人……我们这最好的房间已经被订走了……”小厮战战兢兢地说。

John露出个狼一样的微笑,只说自己来找人,然后用几个铜钱把他打发了。走进旅店老板的房间,他顺了这人藏在床头板后面的私房钱。可惜不能下午过来,否则他一定要把旅店老板打成猪头——除此之外他找不到自己身份泄露的原因了。

旅店的门被打开了,John谨慎地探出头去,小厮应该正在后面的锅炉房,此刻就没有现身。

望向大门,他看到一个高挑的倩影,这人戴着夸张华丽的黑色礼帽,肩上围着即使在月光下也显得光亮的皮草,长裙的紧紧包覆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令人气血上涌的线条。女人背光站着,执一根手杖,光是剪影就让人浮想联翩,此刻她开了口:“还有空房吗?”

John没有回应。“我知道你在那。”女人的声音甜腻慵懒,“王城的旅馆就是这种服务吗?”

“小厮去烧锅炉了。”他走出来,冷冷地说。

女人走到光源下,她有一双又大又神经质的眼睛和深色的大波浪卷发,歪着头带着丝了然于心又令人怀疑其意图的微笑说:“真冷淡啊。你这性格,恐怕要为那格外跌宕的人生负一半责吧。”

John蹙蹙眉,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正往门口走,女人忽然抬起手杖,杖柄抵在他胸口上。他撤步躲开,但麻木的感觉已经从被碰到的地方蔓延开来。“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没礼貌的人,但对荒野魔女这个态度的你还是第一个。”魔女的声音仍带着笑意。

“荒野魔女”的名号让John愣了一下。如果说这个王国有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的话,她绝对是那一个。“你想怎么样?”他问。

“别这么生硬嘛。”魔女扬起手杖在他头上轻轻挥了一下,他感觉脑门一凉,浑身虚脱般的无力。“这诅咒你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伸向支撑的手到一半便垂了下来,John倒在了地上,魔女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代我向Harold问好,大兵。”



John醒来时小厮还没有回来,他觉得自己没有晕过去多久。浑身发软,他站了起来,望向柜台后的镜子。很好,他没有变成什么怪物,也没有长出多余的东西来。抚向心口的位置,有些坚硬的手感告诉他重要的东西还在原位。他这才松了口气。

但荒野女巫的诅咒究竟是什么呢?John望向旅馆的大门。女巫向来没什么好意,更别提这种臭名昭著的类型。

John正思量着,忽然踉跄着往门口走了一步。他瞪向自己的双腿,它们又自顾自地迈开了,他不得不顺从来维持平衡。走到门边时,他抓住了门框,双腿紧绷了一刻,意识到不可能把他挤出去之后,猛地发力踢开了门。

John摔在了地上,但他的双腿很快找到了平衡,撑着地面催促他站起来。他低咒了一声,赖在地上不动,于是双腿自己挪动了起来,把他拖向出城的方向。在地上被拖了几步,John终于翻了个大白眼,双手一撑站了起来。“随你的便吧。”他说,“但我可不会让你把我带到卫兵手里,或者什么悬崖边上。”

下肢意识到他的和解便放松了些,他得以恢复自己平时的步伐,向城外走去。

“不过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去啊?”


两个小时后,John开始后悔任由这双腿带着他乱跑。现在他站在荒野上,沾了一身露水,天色还淡淡的不甚明朗,但比深夜已经亮了一些。他爬上一段坡路,攀着坡上的树来移动。远处传来狗吠,或许是来自菜农的家吧。他没在意那个,但是狗吠声越来越近,直到快要他爬上陡坡。

一张长长的黑色小脸出现在坡顶上。

John眨了眨眼,确定不是黎明的光线让他出现了幻象。那条狗又冲他叫了一声,音调很是轻快。

开玩笑吧。

爬上了坡顶,他看着这条超过他膝盖的大狗,后者有一身棕色的皮毛,肌肉匀称,行动矫健。

这可是马里努阿犬,专门从别的大陆运来的军犬。他打量着这条狗,犹豫着道:“Zitten.(坐)”

狗当即端坐了下来。

John微微张大嘴。小腿抽搐了一下,催促他继续走。他看了看这条狗,“Gaan?(走)”

狗欢天喜地地跟了过来。

John望望它,心情终于好了点。


双腿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John愣了一下,低头望望自己的腿:“到了?”

再没有什么反应。他撇撇嘴,环顾四周,仍是大同小异的荒野,只是现在的地势高了些。狗在他腿边跑了两圈,对他的静止感到不解。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混杂在风声里的机械运作的声响。他望向声音的来源,仍是什么都没看见。那声音越来越大,除此之外,还混上了沉重的闷响。

地面在微微颤动。

John不安地看着周围,狗忽然向声音的来源跑了过去,他让它停下,但刺耳的汽笛声淹没了他的。面前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带风轮的瞭望亭,然后是一个砖顶小房子,然后是两根烟囱,然后是圆顶小屋——两三个相同的圆顶小屋,还有分布在各个空隙的小屋、锅炉、烟囱和铁架——一切的一切都一层层地叠在一起,摞在最下面的巨大船体上——姑且叫它船体吧!船体下长着四条显得纤细的钢铁鸟腿,就是它们把这庞大的建筑移动的。

John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巨大、怪异的建筑从头顶“走”过,机械运作的轰鸣、汽笛的尖利、钢铁结构彼此碰撞的声音和它跨出每一步所发出的闷响汇在一起,震耳欲聋,就像是个发怒的怪物。

这城堡停下了脚步,鸟腿曲了起来,汽笛齐声作响,喷出大量的蒸汽。这感觉就像是怪物城堡走累了,要在这里休息一样。John听到了狗吠声,绕到城堡下缘探出的巨大尾巴前,那里竟有一扇小门,门下探出几阶楼梯,狗就站在楼梯上。

“是让我上去吗?”John想。就在这时,怪物城堡似乎歇够了,直起鸟腿继续移动起来。狗叫着跳下楼梯,拽拽John的裤子又跑向了移动着的城堡,回头冲他叫了好几声。John跑了过去,这城堡看似笨重,移动起来却也不慢,他跑了好几步才追上了它,抓住栏杆跳上了阶梯。狗快活地叫了声,他拧开门上的把手,走了进去。


大门在身后闭上时,所有的噪音都一扫而空。门外的平台会随着移动而震动,但门内的地板却稳定得如同建在平地上。John顺着面前的另一段楼梯走了上去,脚下忽然变得绵软起来。

这是城堡的会客厅,或者,还是厨房?John看着左手边的圆形灶台,层层灰烬之中,一簇火苗跳跃在柴火上。这真挺奇怪的,但眼前的确实是个开放式的厨房。

灶台里面是流理台,流理台最外侧放着一整套银制茶具。灶台对面、整个房间的中心放着一张圆桌,两旁各有一只同色木椅。圆桌左后方是一段楼梯,顺着楼梯望上去,二楼似乎空间更大,但能看到的房间都闭着门。再看看右手边的内容,那里有两张相对而放的棕色皮沙发,地下堆了几个软垫。沙发侧面是壁炉,里面空空的。壁炉那一侧有一组柜子,上面放着船模瓷器一类的装饰品。是挂着深红色窗帘的两扇落地窗,阳光舔到了放在那的扶手椅上。

“有人吗?”John问。他又问了一遍,除了柴火的一声爆响外,没有任何回复。

回身望望周围,狗也不见了。他叹了口气,走进厨房倒了水喝。缓解了干渴后,他打开流理台上的柜子,找到了面包、鸡蛋和一些咸肉。拿了口平底锅,他走到灶台前面,火苗颤动了一下,他把锅放在上面,但伸到一半就放不下去了。低头一看,火苗伸出两只小手,撑在了锅底。

John猛地收回了平底锅。火苗收了手,带着歉意看着他。

对,这火苗有双眼睛。

John开始怀疑自己还有什么不能相信了。

火苗抖了抖,升起一阵白烟,白烟组成了文字:抱歉。

然后白烟换了形状:主人不在。

然后又变成了:不能给你用。

John拿着平底锅盯着火苗,清了清嗓子道:“那有别的吃的吗?”虽然可以啃干面包,但他还是尽力避免那样的午餐。

火苗上又升起了一阵白烟:柜子下有鱼。

“谢谢。”John点点头,白烟变了形:锅里有汤。

“好的。”John迈开了步子,白烟又变了形:篮子里有苹果。

大兵:……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火苗晃了晃,没有再升起烟。

就着咸鱼和冷牛肉汤把面包吃了,John啃着苹果,踱到火苗前:“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是什么人?”

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这是哪?”

移动城堡。

John沉默了下来,火苗眨着一双大眼睛,又冒了点烟:还挺复杂的。

“嗯?”

你的诅咒。

John跳了起来。

而且还不能跟别人说。火苗又眨了眨眼,歪过外焰露出遗憾的表情。

“你知道怎么解除它吗?”

火苗打了个激灵,飞快地摇了起来,John假定那是摇头。

“你是什么?”

机器。

John盯着它,说:“我觉得你是团火。”

我觉得你是人。火苗眯起了眼。

John笑了。

“……'机器'是你的名字?”

火苗矮了矮。这应该是点头。

“那……我去睡一会儿,你主人回来时叫我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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