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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I】众星何历历(上)(RFR,王子/勋爵)


【这里是历史废必备的架空历史背景】
【存在ooc嫌疑 预警 有话唠嫌疑】
【似乎有些太长了……是不是分成两段更合适?如果是的话请告诉我😂】

帝国的继承人被一种奇妙的状态困扰着。

他总是好像看到了某个人的身影,听到那个人的声音。理智上他知道这并没有真实地发生,但每一次,他都忍不住扭头去确认。他开始做与那个人相关的梦,梦里是与他相关的意象、记忆、以及种种狂野而毫无依据的景象。梦里那一切对他是那么自然舒适,然而醒来的一瞬间,那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就像是温暖的毯子突然被抽掉一样,把他扔在冰冷的空气中。

王子约翰试图掩饰自己的变化,但他的仆人仍是被他陡然增加的重复命令折磨得焦头烂额。他们不得不时常回应:“勋爵的信使没有来过”、“是的,勋爵确实说过会在周五前回信”和“不,他没有好转。”他们得到的回应往往冷淡而低落,看起来王子似乎并不在意回应,但他又确实会因为同样的回应而沉默片刻。他们有些不安,但其他的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转着,所以这份不安也就只存在于答命之后的几分钟内了。王子的亲信比他们了解得多,但面对同一件事,他们也拿不出对策来。

“冬天养病确实要花很长时间的。”警务部长卡特如是道。

“你在变得惹人厌,约翰。你在胡思乱想,他不见你只是因为想多睡一会儿而已。毕竟,”霍兰德公爵的长女萨米恩·肖冷哼道,“谁想在这鬼天气里从被窝爬出来见客?”

“眼镜儿除非是疯了才会冷遇你。嘿,你要是真的担心,为什么不直接去确定一下?他总不能把你挡在外面。”警务部秘书弗斯科没说完就得到了王子一个完整的白眼,“喂!这点子有那么糟吗!”

是的,弗斯科,真是最糟的点子。

此时王子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深冬的风劈头盖脸地吹来,让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戍边的卫士,而非莎翁戏剧的朱丽叶。他忍不住去想已经发生的种种,尽管它们与这情景是如此不符,但只有这冰冷的环境才能让他在郁郁的心情下生出一点冷静和自制来。

事情得从前一年初夏说起。

那是一次为了庆祝战争胜利而举办的盛大宴会。帝国联合另外两个国家打败了它们共同的宿敌,在这场战争中大放光彩的将军们自然而然地成为宴会的焦点。相关的传奇实在是太多了,最为人称道的,则是某炮兵部队以一个连的兵力打垮敌人重要防线和王子亲率的部队翻越雪山以痛击敌人主力部队这两件事。帝国的继承人又得到了几枚勋章,这些对他的意义比起荣誉而言,更重要的是国王的认可。他有些太能干了,有些人说,幸好他在别的事上是那么单纯,否则哪个父亲能对这样的儿子放心呢。 

约翰,习惯性地,是宴会的主角。他接受了一轮又一轮的恭维,拒绝了包着别的心思的称赞,鼓励了新立下声名的军人,在又一段天花乱坠的赞扬中他难以避免地走了神,目光落在了大厅边缘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最开始引起他注意,是因为那奇怪的姿态。手杖暗示了主人腿上的不便,而那人僵硬的上身却更令人在意。那人没穿军礼服,所以这伤势该与战火无关。但受邀而来的贵族里,他也没听说过有这样伤势的人物。或许是某个大使,因为国外的政变而受了池鱼之殃。他心里不禁升起了某种怜悯,那种怜悯不是对本来就好了牺牲准备的将士的关爱,而是对一个从未做过这种准备却遭遇横祸的人的同情。

约翰回应了说话者之后,走向了此前注意到的人。他身边,不能避免地围绕着几个卫星似的人。那人感到周围的动静转过了身,他们对视的那一瞬,约翰感到十分意外,因为仿佛就是在看到对方眼神的一瞬间,之前感到的怜悯风卷残云般地消失了。对于这个人,“怜悯”的情绪是那么不搭调。他眼里的平静和镇定说明他并不为生命的挫折感到悲惨,世界对他进行的掠夺没有让他变得贫乏,反而雕刻了他的人格。

这位先生,身边的人介绍道,是哈罗德·芬奇勋爵。他是旋转炮台的设计者。

尽管不合礼仪,他还是忍不住盯着芬奇看,后者微倾过上身行了礼,照例表达了自己的荣幸、对殿下的敬佩等等。几十年的经历让约翰几乎从第一个单词就听出这些言论对说话者如同白开水一般毫无营养,直到说到他横跨雪山的壮举的时候,那语言才有了点温度。约翰谦虚地回应并称赞了他对国家的贡献,勋爵带着浅淡的微笑表示受之有愧,然后把话头扯到了“卫星”之一的某新升的少将身上。他只得同意此人立了大功的说法,身边的人接着话头又热热闹闹地聊起了别的军人们,待约翰抽出精神望过去,勋爵已经在某个僻静的角落歇了下来。
王子忽然觉得,自己是被熟练地打发掉了。

上述发生的种种让约翰对哈罗德·芬奇其人感到十分好奇。他找到了掮客,后者很快便完成了对此人的调查。

平民出身。曾是知名大学的教授。发明家?并不沾边。参与IFT小组的研究,该小组完成了对旋转炮台的设计。因该发明被授勋。多年前遭遇意外,留下残疾。妻子早年因病去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16岁,正在各国游学。家境在同等贵族中不算优渥,但也不至拮据。以投资理财为收入来源。设计的专利以一马克的价格卖给了帝国。没有进一步的发明。没有在学术界继续发展。没有晋封。

“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不喜欢社交。”摩根小姐笑了笑道,“他的圈子很小,认识的人少,也没有更多详细的信息。”她看出王子并没有因此满意,“需要我去接近他吗?我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只是可能会让别人知道你对他的兴趣。”

这确实是值得考虑的问题。于是他说:“我会告诉你需不需要那么做的,佐伊。”

王子的好奇很快被更多的琐事冲淡了。几个月后,他受自己资助的某大学的邀请去校园参观。约翰拒绝了校长准备的欢迎礼和演讲,这些在他刚回国时简直毁了每一个好日子。他在校长的陪伴下参观了新造的图书馆和实验楼,后者标着他的大名,“约翰·霍布斯”。或许在十几年后,他们会得意地把它改成“约翰一世”。但也或许不会,如果他走在他那了不起的父亲前面的话。约翰并不很在意这件事。皇帝的宝座是他从未觊觎过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于他都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诱惑。并非他不配,只是有一个足够优秀又受宠的兄长在前,他觉得争夺并没有什么意义。维拉德是很优秀,他看起来更像未来的皇帝,只是他死得不明不白,让他的弟弟对这位置倒了胃口。 

此时他走在教学楼的走廊内,门缝里不时传出声音,弗朗西斯三世啦,腰椎棘突啦,人人手持心中圣旗啦……直到某个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在记忆里他并不能找出相关的人物,但这个声音,直率清亮又带着点磁性的声音——可以说是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同时注意到的是,这个声音所承载的情感和他想象的——或说意识里描绘的——有些不同。

约翰向校长表示他不需要更多的陪同,同时命他的随从留在原地。他按着门把,尽量小声地打开门,那声音马上清晰了起来——

将①式放到右边的分母上,公式得证。

约翰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讲师在黑板上完成最后的书写,转过身来:“有什么问题吗?”

哦。约翰在心里轻呼一声,真的是他。

“请讲,贝尔先生。”哈罗德·芬奇扬扬下巴,他的残疾并没有影响到这种动作。

“如果函数在闭区间的两端点不连续,它是不是就无效了?”

“好问题。”勋爵用赞同的语气说,“事实是,不一定。如果两端的极限——左端点的右极限和右端点的左极限存在的话,公式依然成立。我们可以令这两个极限为——”他的目光落在了约翰身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约翰飞快地挥手示意他继续,但已经有学生扭过头来,好奇地看他。

“——为m和M,”芬奇刻意维持平静的音调露出了分吃力,回身在黑板上写下新的公式,“这即是公式推论的表达式……”

约翰一直坐到了下课,芬奇回答了几个问题,拿起手提包走了过来。他没有带手杖,脚下一瘸一拐地,但似乎习惯了这种姿态,反而比宴会上显得自然。勋爵看了王子一眼,之前对学生的柔和与热忱已消失不见。“尊敬的——先生。”他走到约翰面前,后者打量着他,没有起身。“你可以叫我里瑟先生。”王子灵光一闪,道。

芬奇对这个谐音眯了眯眼,微一俯身道:“里瑟先生。很荣幸您的旁听。”

“乐于如此。您还有别的课吗?”约翰站起身,芬奇的视线被迫仰了起来,“我今天第一次来,能有您帮忙介绍就太好了。”

讲师看着他,用平淡的语气道:“我相信您值得更好的同伴,但如果您不嫌弃我的无趣的话,我很乐于效劳。”

“再见,惠斯勒教授。”最后一个收拾好东西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约翰等他走远了,盯着芬奇,似笑非笑地说:“‘惠斯勒——教授’。”

他以为这么做会激怒对方,但芬奇退开了一步,行了个标准的礼。约翰马上收起了戏谑的表情。

“尊敬的殿下,请原谅我之前的失礼。”

约翰静了一刻。“无妨。”他的声音变得冷淡起来,“您的配合让我重新感受到了作为学生的乐趣。”

勋爵没答话,垂手站在一旁。王子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在了前面。

“为什么要用一个假名呢?勋爵?”

“请允许我斗胆用这个形容,”芬奇道,“您刚感受到的身为普通学生的乐趣,正是我想以这个名字得到的。”

“一个普通教授的乐趣?”

“是的。”

“我恐怕刚剥夺了您的乐趣。”

“请千万别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臣子应该先满足他主人的需要,您若说这是’剥夺’,我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约翰笑了一下,“我好像明白您为什么不喜欢社交了。”

芬奇诧异地望向他。

“这些繁文缛节。我相信您对每个人都能说出这么礼貌的话,但是这么做您怕是不那么乐意的。”

“殿下——”

“我不是在指责,勋爵,每个人都有权利把自己的精力放在他觉得——有趣的事上。”他换下了“有价值”这个表达,“得一方讲台,面对少年赤诚的心、求知若渴的目光——您确实选择了一件令人羡慕的事。”

“您过奖了。”

约翰忽略了这个礼节性的谦辞,“但是我很好奇的是,您何须用假名来教学?哈罗德·芬奇勋爵的名声不是更容易让您得到学生的景仰吗?”

“我很感激帝国给我的荣誉,但是这份荣誉与我的教学水平无关。”芬奇一板一眼地说,“我只希望学生是为了我讲的内容来听课,而不是为了我这个人。”

王子点点头:“这倒很有道理。”他们漫步到了窗口旁,约翰望出去,校园内庭的花池里开着蓝紫色的鸢尾,曲折的小径上,有结伴的学生谈天。

“我们或许都想跳出自己的角色,去试试别的身份。就像对比实验一样,要剔除掉所有不相关的因素才能找到关键性的那部分。”他扶着窗框道,“教授,您可以从这玻璃的反光看到两个穿着常服的男人,就在十步之外,他们是我的卫士。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表明我的身份。”

芬奇点头表示了解,但有些困惑。

“我希望您现在把我当做一个普通人,当做约翰·里瑟。”

教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或许——”

“不太合适?亲爱的教授,是谁刚才说主人的需求在臣子之前的呢?”

“这于我无碍,殿下,但您的利益或许会在这种行为中受损。”芬奇解释道,“谁能向您保证我的人品?”

约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哦,勋爵,我不会把危险的事告诉您的。如果那些要命的秘密被泄露了出来,您也绝不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他说得这么直率,芬奇露出了困窘的神色。“请原谅我。”

“为了你保护自己吗?勋爵,我没有那么不公平。”约翰把目光又放回了花园里,“现在,教授,请告诉我内庭那个棕色头发的男孩儿是谁。”

芬奇走上前望了一眼,“希金斯·魏玛先生,物理系的学生。”

“他身边的那位呢?”

“皮尔斯·罗根先生,来自数学系。”

约翰有了些兴趣:“那走廊那里的呢?”

“琼斯·诺兰和克里斯·诺兰兄弟,文学院的。”

“您能认出他们所有人?”约翰问。

“只是这几位罢了。您知道,老师容易记住刻苦和淘气的学生。”

王子看看他,从窗边走开:”我听说,您的女儿也已经16岁了,为什么从未在社交场露过面?“

“她在别国留学。”

“一个人吗?”

“有仆人陪着。”

“您真放得下心。要是我有个女儿的话——”约翰顿住了,静了一刻又道,“您只有一个孩子。”

芬奇点点头。

“如您再晋级的话,爵位的继承就是问题了。”

“哦,我们家怕是没法有下一个爵士了。但这倒不是个问题。”

约翰看了他一眼,他扯了扯嘴唇道:“我们家并没有什么需要用爵位来彰显的高贵血脉,内人与我相伴九年,一直是市井百姓。我侥幸得到现在的身份时,她已辞世五年。若要为一个继承人去续弦——实在不是我能接受的。 ”

王子安静了片刻,勋爵道:“若说谁该惦记着继承人的话,您才是那一个。”

大王子的子嗣不被承认,几位公主远嫁国外,而他已近不惑之年却一个孩子也没有,谁都没法不为之担忧。

“您怕是第一百个催我的人了。”约翰顺着楼梯走下去,闲闲地说,“要说帝国继承人的责任,第一就是做个优良的种马了。”

他粗鲁的词汇吓了芬奇一跳。“别试着否认它,教授,”他赶在后者谢罪之前继续说,“这固然不是评价一个继承人的唯一原则,但也是极重要的了。一个王子——他有才能最好,如果没有,那多几个后代便足以弥补,因为不说别的,光是足够的子嗣就已经为国家的稳定立了大功了——请您起来。”

芬奇已行了大礼。“请您宽恕。”

“没有什么好宽恕的,教授。您要是再不起来,暴露了我的身份,那会儿才需要求我宽恕。”

教授只得站了起来。“如您所见,这便是这重身份让人难受的地方,你们都对我小心翼翼的,好像我是个喷火的狮子一样,你们这群人倒好,在礼节里把自己隐藏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儿都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王子一扭头三步并两步跳下了台阶,“您要谈公平吗?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他扭头望向平台上的勋爵,后者刚从大礼对身体带来的不适中恢复过来,听到这话,脸色更加苍白了。

“我……”芬奇想要谢罪,却被约翰先前的话顶着,一时竟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您想让我愉快一点儿吗?”约翰说。芬奇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是的,我刚才说过——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不许您向我谢罪、行礼、说您不敢当,只许使用普通的礼节。”

芬奇的后背冒起了汗,约翰却胜利般地笑了起来。“行了,您让我觉得您受了极大的委屈。”他伸过手,揽住了勋爵的手臂,“就当这是在讨好您的主人吧,教授,为他演一场戏。您得记住,您是不会因为演技好受罚的。”

芬奇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但他只得任约翰把自己带过去,顺着花园小径走到那几个学生旁边。

“惠斯勒教授。”罗根第一个发现了他们。

“先生们。”芬奇道。

“这位是?”

“约翰·里瑟先生。”芬奇停顿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下,只得硬着头皮道,“他是莫雷尔银行的办事员,来为校长办一笔手续的。”

“凑巧见到了我亲爱的教授。”约翰自然地向芬奇歪了歪头,“您的学生还是这样上进,真是让人欣慰。”

魏玛和罗根面面相觑。“真是稀奇,”魏玛笑着说,“教授竟然会带朋友来,您一定是位贵客了。”

“哪里,不过是蒙他不弃罢了。”约翰露出了个令人惊奇的职业性的微笑,好像他真的是个办事员似的,“我听说您在物理系,是个很有前途的学生。”

“要说学术,我可实在没有那个才能。要说生活的话,每年五万马克的收入,倒还算舒适。”

“莫雷尔银行?可是北方的那一家?”罗根问。

“正是。”芬奇赶在约翰之前回答道,“难得有人听说。”

“家父在北方驻扎时,曾在那提过几笔款子。首都这边确实很少听闻,大概是没有参与过什么投机生意的缘故吧。”罗根道,“可是这年头,没在公债股票上打几个滚,怎么算得上真正的银行家呢。”

“但您要说是稳妥,我行可从来没有延期支付过。”约翰道。

“那倒是。”罗根点头,“莫雷尔银行在北方信誉极佳。”

“说到这个,你们可听说了那不勒斯的冉先生?”

芬奇没搭话,不动声色地往约翰那看了一眼,后者道:“法国公债吗?他恐怕得了七成的利吧?那可真叫人眼红。”

“加上环球遗产公司的投资,少说也赚了有三百万马克。”魏玛说。

“环球遗产公司?那不是家保险公司吗?”芬奇问。

“教授,”魏玛笑道,“您在书斋里待得太久啦!保险公司也是金融活动的玩家呀。”

芬奇扁着嘴扬扬眉,表示自己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学生们和约翰东拉西扯了一番,终于放过了他们。

“您真是叫人惊讶,”勋爵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之前冒的一身汗粘着他的衬衫,“要是我说您是造船厂的厂主,您大概也能这样口若悬河咯?”

“只要您不说我是王子,就是刽子手我也演得。啊,”王子叹了口气,“真是痛快。”

“可要是您被拆穿了呢?”

“您不会让他们拆穿我的。”

“为什么?”

“您还是想做那个普普通通的教授的,不是吗?”约翰挽起了自己的袖子,“您不会让人以为自己交了个爱说谎的坏朋友的。”

芬奇蹙起眉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脸去。“您生气了吗?”他问。

“为您效劳只有荣幸。”勋爵声音平板。

“您真的生气啦?”约翰停下脚步。

他原来走在前面,此时芬奇不得不停下来,看着他,一言不发。王子等了片刻,无奈地说:“除了谢罪您真的没什么要对我讲的吗?”

“那么,'您还满意吗'?”勋爵的嘴唇几乎没有动。“'里瑟先生'?”

约翰歪过了脸。

“您已经享尽了愉快,捉弄够我这个老实人了吧?”芬奇用十分柔和却字节清晰的语气说。

王子嗅到了其中嘲讽的味道,却微笑了起来:“您看,您现在会和王子置气了,这不是进步么?”

“我感谢您的宽宏大量。”勋爵嘴边最后的弧度也消失了,他转过上身,那两个卫士远远地站在教学楼外的台阶下,感受到他的注视,立马绷直了身。“您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做,要我叫门房把您的车夫找来吗?”

约翰收起了笑意,向一个卫士挥了挥手,后者便忠实地去执行这项任务了。“和您共处的这段日子很愉快,勋爵。”他抱起手臂,“还要请您原谅我的叨扰——宽恕,如果您喜欢的话。”

芬奇静了一刻,若有所思地说:“这个词可太严重了。”

约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登上了停在面前的马车。马夫娴熟地扬鞭起步,那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便在两匹脚步轻捷的黑马的牵引下驶向了大门。

惠斯勒教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三次见面是在下城区的一家酒吧。

约翰端着伏特加,一路分花拂柳地走到了卡座区,在另一位顾客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坐在了他对面。

勋爵的重心往上提了一下,又沮丧地放了回去。

“打扰您的安闲了吗,芬奇先生?”王子笑吟吟地说。

勋爵面前放着一杯啤酒,和他开襟的海蓝色格子西服一样让约翰感到新奇。“全然没有,只是您的出现十分出人意料,让我有些措手不及。”芬奇合上了手边的记事本,“请问我是在和哪位先生谈话?”

“约翰·里瑟,如果您喜欢的话。”约翰向后靠了过去,“所以,惠斯勒教授去荷兰访学了?”

听到意料之内的问题,芬奇调整了下坐姿,道:“是的。”

“就在我拜访之后,还没有留下任何联系信息,他走得可真匆忙。”约翰刻意拉长了最后那个词。

“学者们偶尔也会有艺术家一样突然迸发的热情的,况且,像您这样——手段丰富的人物,想找到他也不是问题吧?”勋爵尊重了他身为里瑟的人设。

“您是在怀疑我的信义了,芬奇,”他收起了笑脸,“您觉得我会叫人把您绑到皇宫去吗?”

勋爵瞥了他一眼。“我不觉得自己值得那样大费周章,况且您稍许的在意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倍感压力了。”

约翰笑了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芬奇?你看起来不像是喜欢这种闹哄哄环境的人。”

“来自陌生环境的刺激,我需要的是这个。”勋爵啜了一口手边的饮料,就好像那里面放了毒药一样谨慎,“您呢?皇宫晚上不锁门的吗?”

“约翰·里瑟家可没有门禁。而且,”他对芬奇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他喜欢这种没有香气的饮料。”

勋爵看着他,冷淡地评价:“深夜微服出行,我真该夸奖您的胆量。”

“人总要冒几回险的。”约翰道,“想出去走走吗?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芬奇眯了眯眼,“看起来您给自己安排了很多项目,里瑟先生。”

“要看看谁对下城区更熟悉吗?”

约十分钟后,芬奇站在一间破烂的小厅里,对污浊的空气和昏暗的灯光抿起了唇。“地下赌场,”他对拿着换好的筹码的约翰道,“倒确实能体现您对首都的了解。”

“您说过需要来自陌生环境的刺激,”约翰把一只盛满筹码的玻璃杯递到他手里,“希望这儿对您还算陌生。”

芬奇看了看那不干不净的杯子,勉强收下了。“但愿您作为里瑟的生活不是另一场赌博,先生。”

“纸牌可比生活直率得多,芬奇。”

他们走进了门帘后的房间,喧哗和更浓烈的烟酒气涌了出来,但光线明亮了许多。屋里放着四张牌桌,最大的那一张围了两圈人,房间的角落有两个不打牌也不喝酒的人,面孔隐藏在低垂的煤油灯的阴影里。里瑟挑了个只剩一个位置的桌子,芬奇在一个懒洋洋的荷官前坐下了。他看到里瑟只押下了几个筹码,略微松了口气。

勋爵似乎手气一般,连续赢了两局后又把之前赢的筹码输了出去,正要开始下一轮小额的游戏,忽然听到身侧一片抽气声,转过身,果然是里瑟的那一桌。里瑟不知什么时候赢了小山似的一堆筹码,它们在刚才的游戏中又翻了一番。而那种惊奇的叹息,是只有赢面悬殊的牌面才会得到的。勋爵放下牌,给荷官推过几个筹码作小费,起身走到那好运者身边。大桌子的观众已吸引来了几位,好在那边下的注更高,才让芬奇在这一桌找到了个旁观的位置。 

看过底牌后,里瑟推出了一半的筹码。荷官翻开了第二张牌,里瑟把剩下的那一半也下进去了。有人跟注,只得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出去。荷官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最后一张牌被揭开了,里瑟大获全胜。

“您玩得还愉快吗,芬奇?”里瑟偏过头道。

“蒙您招待。但我的运气一般,不好在那边虚耗了。”

“您需要运气来加持吗?我以为数学教授面对这种游戏该是游刃有余。”

“我不想因为好运被角落的那两位先生注意到。”

里瑟看了他一眼,荷官把牌放在他手边,他却没有去看,直接把筹码都推了出去。
“里瑟先生。”芬奇低声警告。
“看看命运之神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里瑟对着指尖,勾起唇看着他。
大桌那边传来一片叹息,观者摇着头,分外遗憾的样子。“您明明知道在这命运做不了完全的主。”芬奇说。

“这才是有趣的地方。”

荷官揭开了三张牌。又是里瑟赢。大桌的观众也围了过来,叫好声把氛围渲染得更加热烈。得到新的底牌之后,里瑟掀起了一半让芬奇看到,后者瞥了一眼荷官揭开的第一张牌,微皱了下眉。

里瑟下了一半的筹码,第二张牌揭开后,芬奇碰了碰他的肩头。他回头对自己的同伴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把剩下的筹码都推了出去。芬奇差点要捉住他的手腕,强忍住这样的冲动,他瞪着里瑟,后者却冲他挑挑眉,存心气他似的。

这次荷官没有犹豫,直接揭开了河牌。里瑟揭开底牌,周围一片欢腾。芬奇瞪着那两张纸片,那上面的数字和花纹与他早先看到的全然不同。荷官面色惨白,角落的保镖站起了身,里瑟在芬奇腰上推了一把,后者诧异地看向他,却得到了一个警告的表情。勋爵迅速认清了情势并开始向出口移动,里瑟却站起了身:

“多么精彩的一局!我请在场的各位喝一杯店里最贵的酒。”

“先生,”一个保镖道,“请允许我们为您搜身。”

芬奇已经撤到了门口,听到这声音又转过了身。只见里瑟轻松地调侃了保镖几句,便任由他搜查了。保镖在他身上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带着复杂的表情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在芬奇将要放松下来的那一刻,他们忽然齐齐转向了里瑟,扑了上去。

眼前一片炫光,伴随着玻璃破裂的声音。芬奇被惊慌的人流带到了小厅,身后的房间暗了下来,传出了家具撞击的声音。他心头一紧,逆着人流走到了房间外。左右观察了一番,他走到柜台前。“我无意伤害你,”他对柜台后的人说,那人发抖的手正端着一把猎枪,“但这东西在你手里并不比一只铁管好用。你这个月的工资有多少?”

那人怔了一下说:“三百马克。”

“把它放下,”勋爵掏出了自己的钱包,“这是一万马克,你自己做决定。”

半秒后赌场的还亮着的煤油灯又被打掉了一个,听到枪声有人大声咒骂起来,骂到一半便被哀嚎代替了。高个子男人从里面冲出来,抓住芬奇的手臂就带着他往外跑。他们正好遇上增援的打手,里瑟拿过猎枪打穿了前一个人的膝盖,然后一枪托砸飞了第二个。芬奇跛着腿被他连拖带抱地带着跑出了两条街,终于在一个幽静的花园外停了下来。

“你真是叫人惊讶,芬奇。”混乱的始作俑者把猎枪在手里转了一周,“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勋爵把气喘匀后,直起身怒道:“你居然出千!”

约翰短促地笑了一声:“何以见得?”

芬奇从口袋里掏出一摞纸牌,扔到他胸口。那正是他之前推他的时候塞在他兜里的。约翰接住那些牌,不说话,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看看命运之神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您想说的是保镖吧!”勋爵道。

“我不会和您争论,但正是您刚才救了我,”王子把纸牌往唇边一放,“或许他早就在您身上显示过神力了。”

芬奇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来回走了几步,用恢复平静的语气道:“您不该拿自己的命冒险——在这样毫无价值的事上。”

里瑟却忽略了这句话。“您知道,就是皇宫的贵族大臣也未必会像您那样挺身而——”

“我请求您一件事。”

“请讲。”

“请别把它归结为忠诚。”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救的是约翰·里瑟,不是约翰·霍布斯。”

“那依然是一种忠诚。”

“里瑟先生可不是我的主人。”

“但他是您的朋友。保护朋友也是一种忠诚。”

芬奇看着他,觉得自己该为这种他这种擅自确立关系的举动感到恼火,但却燃不起怒火来。对方那双深蓝的眼睛盯着他,直率而坦然。

他们听见了脚步声。约翰上前一步挡在了芬奇前面,待脚步声的主人走到月光之下,他才放松下来。

“殿下。”黑肤女人走了过来,垂首一礼。

“乔丝。弗斯科跟你打过招呼了,不是吗?”

“是的,您一切安好吗?”警务部长问。

约翰点点头。“对了,我不小心连累了一位,咳,我想是芬奇勋爵?”他转头向芬奇确认了一下,好像真的对他的名字感到陌生一样,“您得派人帮忙把他送回去,聊表我的歉意。”

“我想安德烈正好在附近,我去叫他来。”

“不必劳神了,”勋爵道,“这附近应该有公共马车,况且我想散一会儿步,刚才室内的空气太糟了。”

卡特望向约翰,后者抬手,示意她无须坚持。“那么,勋爵,我得跟您告别了。”王子道。

“感谢您今天的招待。”芬奇鞠了一躬。

马车驶出这条街之后,卡特道:“不需要我提醒他对今天的事保密吗?”

“哦,我想他很清楚这些。”约翰靠在窗口,“勋爵可以说是很少的不会拿自己和王室成员的关系做文章的聪明人。你找到我没花多少时间嘛。”

“是啊是啊,整个禁卫队都在满城跑,就怕你死在哪个小酒馆里。你看起来还很得意?”

“我很享受这个晚上。”

警务部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您还给自己找了个玩伴,说真的,弗斯科已经不够您捉弄了吗?”

“我可没有‘捉弄’勋爵。不过我有种预感,下次遇到他恐怕不会这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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